第三十六章九头蛇影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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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宁五年三月廿八,夜。
汴京矾楼灯火通明,三楼最大的雅间“揽月轩”内,丝竹悠扬,笑语喧哗。苏轼正在宴请回京后的第一批文友,座上既有旧日同僚,也有新结识的名士。这位以诗词书法闻名的才子虽因反对新法而自请外放,但在文人圈中的声望却不减反增。
顾清远坐在对面茶馆的二层,窗扇微开,正好能看见揽月轩内的情景。他扮作寻常茶客,身边只带了王贵和两个皇城司好手。伤势未愈,胸口的疼痛不时袭来,但他必须亲自来——冯京临死前说“烛龙”可能会接触苏轼,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。
“大人,已经一个时辰了,没什么异常。”王贵低声道。
顾清远的目光扫过矾楼进出的人群。今夜来矾楼的非富即贵,光是停在楼外的马车就有三十余辆,仆从如云。要在这么多人中发现“烛龙”的人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
但他有种直觉,“烛龙”一定会来。苏轼的影响力太大了,若能拉拢他,对“烛龙”的组织将是巨大助力。
“注意那些独来独往的人。”顾清远吩咐,“还有,特别注意有没有人提前离席。”
话音刚落,揽月轩的窗户忽然推开,一个身影探出身来——正是苏轼。他似乎在透气,目光随意扫过街面,与顾清远的视线有过短暂的交汇,但很快移开,仿佛只是无意一瞥。
但顾清远注意到,苏轼的手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三下,节奏是两短一长。
暗号?
顾清远心中一凛。难道苏轼知道他在监视,在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?
“王贵,你留在这里继续监视。我去一下后院。”顾清远起身。
“大人,您的伤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顾清远下楼,绕到矾楼后院。这里是厨房和仆役进出的地方,此时正忙得热火朝天,厨子、伙计穿梭往来,没人注意他这个“闲人”。
他找了个僻静角落,观察着后门。冯京说过,“烛龙”从不亲自出面,都是通过中间人联系。如果今夜有人要接触苏轼,很可能是在宴会中途,以送菜、传话的名义,从后门进入。
约一刻钟后,一个青衣小帽的伙计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,托盘上是一壶酒和几碟小菜。这本身很正常,但顾清远注意到,这伙计走路时脚步极轻,下盘稳健,不像普通伙计。而且,他托盘的手势很特别——左手托底,右手虚扶,这是习武之人才有的习惯,随时可以抽手拔刀。
顾清远悄悄跟上。那伙计上了三楼,却没有直接进揽月轩,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,似乎在等什么。
这时,另一个雅间的门开了,走出一个中年文士。两人在窗边低声交谈了几句,那文士接过托盘,自己端进了揽月轩。
顾清远看得分明——那文士是礼部员外郎周明,官职不高,但常在文人聚会中露面,人脉很广。更重要的是,周明与冯京是同年进士,两人私交甚笃。
难道周明就是中间人?
顾清远退回暗处,脑中飞快思索。如果周明是“烛龙”的人,那他接触苏轼就说得通了。但问题是,周明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,“烛龙”怎么会用这么低级的人作为重要中间人?
除非……周明只是明面上的棋子,真正的中间人另有其人。
顾清远决定赌一把。他回到茶馆,对王贵低声道:“让人盯着周明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我要知道他宴会结束后去了哪里,见了什么人。”
“是。”
子时,宴会散场。苏轼与众人一一告别,上了马车离去。周明也坐了轿子,往城西方向去了。
顾清远带人暗中跟随。周明的轿子没有回府,而是拐进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,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。他下轿后四下张望,确认无人跟踪,才敲门进去。
“这是谁家?”顾清远问。
一个皇城司探子低声道:“回大人,这是已故太常博士陈洵的旧宅。陈洵三年前病故,宅子一直空着,偶尔有人来打扫。”
“陈洵……”顾清远觉得这名字耳熟,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。
周明进去约一刻钟后,宅院后门开了,一个身影闪出,匆匆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借着月光,顾清远看清了那人的侧脸——竟是赵宗实府上的管家赵福!
果然与庆国公有关!
顾清远心跳加速。但他没有立刻行动,而是继续等待。又过了半个时辰,周明才从前门出来,上轿离开。
“大人,跟哪个?”王贵问。
“跟赵福。”顾清远果断道,“周明那边,派两个人盯着就行。赵福是庆国公的心腹,他半夜来这空宅,必有蹊跷。”
赵福走得很快,专挑小巷,显然对城西地形很熟。顾清远等人小心跟随,既要跟紧,又不能被发现,十分吃力。
七拐八绕,赵福最终进了一座寺庙——大相国寺。
深夜的寺庙早已闭门,但赵福似乎有钥匙,从侧门进去了。顾清远等人无法跟进,只能在寺外守候。
“大人,这怎么办?”王贵问。
顾清远沉吟:“大相国寺夜间有武僧巡逻,硬闯不行。而且赵福进寺,未必就是终点。他可能只是来取东西,或者传递消息。”
正说着,寺内传来钟声——不是报时的钟声,而是急促的警钟!
“出事了!”顾清远脸色一变。
寺门突然大开,几个武僧冲出来,手持棍棒,神色紧张。紧接着,一个老僧跌跌撞撞跑出,嘶声喊道:“杀人了!杀人了!”
顾清远心中一沉,顾不得隐藏,冲上前去:“怎么回事?”
老僧见到官服,像是抓住救命稻草:“官爷!寺里……寺里死了人!”
“带我去!”
顾清远带人冲进寺内。在大雄宝殿后的竹林里,一具尸体倒在血泊中——正是赵福!咽喉被割断,一刀毙命。
周围有几个僧人围聚,个个面无人色。顾清远蹲下检查尸体,血还是温的,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刻钟。凶手显然是个高手,出手干净利落,而且对寺庙地形很熟,能在武僧巡逻的间隙杀人逃走。
“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?”顾清远问。
一个年轻僧人道:“小僧……小僧好像看到一个黑影往藏经阁方向去了,但追过去就不见了。”
藏经阁?顾清远立刻带人赶往藏经阁。阁楼大门虚掩,推门进去,里面漆黑一片。王贵点亮火折子,只见阁内书架林立,经卷堆积,并无异常。
但顾清远注意到,地上有一串湿脚印——是从后窗进来的。他顺着脚印走到一个书架前,脚印在这里消失了。
“书架后有暗门。”顾清远示意。
众人合力推开书架,果然露出一道暗门。门后是向下的阶梯,通往地下密室。
“小心。”顾清远率先下去,王贵紧随其后。
密室不大,约一丈见方,陈设简陋,只有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上点着半截蜡烛,烛光摇曳。桌上摊开着一本书,顾清远走近一看,竟是《孙子兵法》。但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
“顾清远已至,按计划行事。”
纸条的墨迹新鲜,显然刚写不久。
中计了!
顾清远心中一凛,转身欲退,但暗门突然关闭!紧接着,密室四壁的缝隙中,开始冒出淡黄色的烟雾!
“是毒烟!闭气!”顾清远急喝。
但已经晚了。王贵和两个皇城司探子吸入毒烟,瞬间头晕目眩,瘫倒在地。顾清远也感到一阵眩晕,但他强撑精神,抽出剑刺向暗门。
剑尖刺入木门,却无法破开——门从外面被锁死了。
烟雾越来越浓,顾清远的意识开始模糊。他咬破舌尖,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,同时观察密室。除了暗门,没有其他出口。四壁都是青砖,坚固无比。
难道要死在这里?
不,不能!若兰还在等他,云袖、沈墨轩、李格非……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!
他踉跄走到桌边,想找到机关。但桌上只有那本《孙子兵法》和蜡烛。他拿起书,突然发现书页中有一行小字,是朱笔批注:
“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
死地……后生……
顾清远看向地面。密室里铺着青砖,但有一块砖的颜色略有不同。他用剑撬开那块砖,下面竟是空的!是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竖井!
来不及多想,他先把王贵等人拖到井口,然后用尽最后力气,将他们一个个推下去。做完这一切,毒烟已几乎将他吞噬。他纵身跳入竖井,同时用剑柄将青砖推回原位。
竖井很深,他下坠了约三丈,才摔在一堆软物上——是干草。他挣扎着起身,发现这是个地窖,王贵等人躺在旁边,昏迷不醒,但还有呼吸。
地窖有出口,是一道木门。顾清远推开木门,外面竟是汴河河岸!不远处就是码头,夜泊的船只灯火点点。
他们在大相国寺的地下,穿过了半条街,来到了汴河边!
好精巧的逃生通道。这绝不是临时挖的,而是早有准备。
顾清远将王贵等人拖到岸边,用河水泼面。三人陆续醒来,仍有些头晕,但已无性命之忧。
“大人……我们……”王贵虚弱道。
“我们中计了。”顾清远喘息道,“赵福是诱饵,引我们来大相国寺,然后灭口,再困杀我们。‘烛龙’知道我们在查他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回府。”顾清远站起身,“但不要走正路。‘烛龙’可能还有后手。”
四人互相搀扶,沿着河岸,专挑小巷,绕了很远的路,才回到顾府。已是寅时,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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