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警服变囚服-《黑白江湖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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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段时间他不出门。每天就坐在阳台上,看楼下的车来来去去。他妈每天来给他送饭,把保温桶放在门口,敲三下门,然后走掉。他知道她站在门口等,等他开门。但他不想动,就那么坐着,等脚步声远了,才起身去拿。

    有一次他开门晚了,他妈还在门口站着。她看了他一眼,眼眶一下就红了,但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杨志军想喊她,张了张嘴,没喊出来。

    那年夏天特别长。他姐来看他,带了两条烟,往茶几上一放,说:“抽完了就差不多了,别抽死。”

    杨志军说:“姐。”

    “别叫我姐。”他姐坐在他对面,盯着他,“你知不知道爸妈这一阵老了多少?妈晚上睡不着,爸高血压的药翻了一倍。”

    杨志军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刘某那一家子,你知不知道他们天天去所里闹?要说法,要赔偿。妈把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了,跟爸去给人家下跪,人家才同意签谅解书。你以为你这三年缓刑怎么来的?”

    杨志军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给我站起来。”他姐说。

    杨志军没动。

    他姐站起来,一把拽住他胳膊,把他从沙发上拖起来:“你给我听好了,你要是就这么废了,我跟妈没完。你欠刘某的,你判了,你认了。你欠这个家的,你得还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就走了,防盗门摔得震天响。杨志军站在客厅中间,站了很久。茶几上的烟在那儿放着,他没动。

    秋天的时候,他表姐夫来找他,说自己在城南开了个建材店,缺个送货的,问他去不去。杨志军说我是缓刑人员。表姐夫说知道,登记一下就行,又不是什么机密单位。

    他就去了。每天早上六点起来,骑着三轮车满城跑。送瓷砖、送水泥、送沙子。刚开始手上没劲,搬几箱砖就抖,晚上回去胳膊抬不起来。他妈给他熬药酒擦,一边擦一边掉眼泪。他说妈你别擦了,我自己来。他妈不说话,还是擦。

    有一次给一个工地送货,正好赶上建筑公司的人在那儿。其中一个胖子看了他几眼,忽然说:“你不是那个……惩戒所的?”

    杨志军愣了一下,认出他是以前去所里搞广告牌的人。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那胖子倒没多问,就是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好好干吧。”

    杨志军把货卸完,骑着三轮车往回走。走了一段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那个工地。十几层的大楼已经起了个架子,塔吊转来转去,人跟蚂蚁似的在上面爬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,这东西是怎么盖起来的。

    缓刑这三年,他把建材这一行摸了个遍。哪家厂的瓷砖平整,哪家厂的水泥标号足,哪个工地的工头结账爽快,哪个工地的工头拖账。有时候送货到工地,他就站在旁边看人家干活,看木工怎么支模板,看钢筋工怎么绑扎。有工人问他看什么,他说随便看看。工人说你看不懂的,这东西得学。他说那你教教我呗。

    三年期满那天,他没跟任何人说。早上起来,照常去店里。表姐夫说今天没什么货,你歇一天。他说那我出去转转。就骑着三轮车,在城里转了一圈。转到城东的时候,看见一个拆迁的工地,老房子扒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木头梁。他停下车,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旁边有个戴安全帽的中年人,也在看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这木头不行,都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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