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五章墨观郇阳-《从战国起航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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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位墨家行者的到来,如同在郇阳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三颗石子,涟漪扩散至各个角落。秦楚深知,这既是严峻的挑战,亦是难得的机遇。他下令,除核心军机与格物院少数绝密项目外,郇阳各处皆对墨者开放,任其观览问询。
为首的墨者名为邓陵子,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目光如古井无波,是墨家内部以严谨、重“法仪”(标准规矩)著称的人物。另外两人,一为相夫子,擅机关营造;一为苦获,精于辩术与治道。玄月则安静地跟随在侧,更多时候是在观察三位行者对郇阳的反应。
邓陵子首先要求观看郇阳律令与政事运作。韩悝亲自陪同,将那一卷卷抄录在郇阳纸上的《市易管理条例》、《匠作营造法式》、《田赋征收细则》等规章呈上。邓陵子看得极慢,手指逐字划过,不时就某条规定的制定依据、执行细节提出尖锐问题。当得知这些规章在颁布前曾允许吏民议论,且根据反馈有所调整时,他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法之立,非为上御下,乃为定分止争,兴利除害。”邓陵子缓缓道,“观尔等之法,条分缕析,力求明确,少有‘酌情’之语,此点,近墨家‘法仪’之思。然,法繁则民扰,尔等规章,是否过于琐碎?”
韩悝不卑不亢答道:“邓陵子先生明鉴。郇阳新立,百废待兴,无旧例可循。故需以详规明确界限,使吏民知所行止,避免浑水摸鱼。待规矩成自然,或可删繁就简。此所谓‘先立乎其大者’。”
邓陵子不置可否,转而要求前往市集。
官市内,标准度量衡器的使用,交易的井然有序,再次引起了行者的注意。相夫子尤其对那结构精巧的天平与标准秤兴趣浓厚,甚至亲自操作校验。苦获则更留意市吏如何调解纠纷,以及普通商贩、农夫对新法的看法。他随机询问了几个摊主,得到的回答多是“规矩清楚,不怕吃亏”、“比以前省心”之类朴实的话语。
随后,众人来到工匠营。轰鸣的水排(水力鼓风),标准化流程下快速产出的箭簇,以及那仍在改进中的、用于纺羊毛的大纺车,都让三位行者驻足良久。相夫子更是与庚就水排的齿轮传动效率、纺车的牵引机构进行了深入的技术探讨,言语间虽仍有保留,但已隐隐带着同行间的切磋之意。
最后,他们来到了学馆。此刻并非蒙童授课之时,而是军中速成班的识字课。看着那些粗手大脚、身上带着伤疤的士卒,如同稚子般笨拙而认真地握着炭笔描画,听着他们用带着各地口音的官话诵读《郇阳新法选编》,三位行者的神色都变得极为复杂。
“将军使士卒习文,意欲何为?”苦获终于忍不住,向陪同的秦楚发问。
秦楚平静答道:“明理则知耻,知法则守纪,识字则通令。我要的,非只会听令冲杀的莽夫,而是明辨是非、知晓为何而战的国之干城。且,他们退役归乡,亦为良民,识文断字,于己于家于郇阳,皆有益处。”
邓陵子沉默地听着,目光扫过那些士卒专注的脸庞,又看向学馆墙上悬挂的、写在郇阳纸上的“格物致知”四个大字,久久不语。
数日观政,三位行者并未轻易表态。但秦楚通过玄月隐约得知,内部争论颇为激烈。邓陵子欣赏郇阳的秩序与“法仪”,但对其“权谋机变”(如散播流言对抗乌顿、拖延晋阳)心存疑虑;相夫子对郇阳的工匠技艺大为赞叹,认为许多思路暗合墨家失传之秘;苦获则觉得郇阳过于重“利”(经济发展、技术革新),在“兼爱”、“非攻”的大义上似乎有所欠缺。
就在墨家内部争论未休之时,西线局势再起变化。
乌顿围攻秃发部半月,未能攻克,反而因郇阳陈兵边境、隐隐威慑而投鼠忌器。加之其联盟内部因流言而人心浮动,恐后方生变,乌顿最终悻悻退兵,但仍留下部分兵力监视秃发部。秃发部得以幸存,对郇阳感恩戴德,正式请求内附。
黑豚请示如何处置。
秦楚沉吟片刻,下令:“准其内附,划予野狐岭以北五十里草场为其牧地。但其部众需登记造册,首领子弟需入郇阳学馆学习,部族骑兵需接受黑豚节制调度。告诉他们,既入郇阳,便需守郇阳之法,享郇阳之利,亦担郇阳之责。”
此举既吸纳了人口兵力,又将影响力向西推进了一步,更重要的是,树立了一个榜样给草原其他部落看。
消息传回,官署内众人振奋。而一直冷眼旁观的墨家行者,尤其是邓陵子,在得知秦楚对秃发部的处置方式——既给予生存空间,又要求其接受教化与管辖,而非简单吞并或奴役——之后,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。
这一夜,邓陵子主动求见秦楚。
“秦将军,”邓陵子的语气比初来时缓和了许多,“连日观政,郇阳之秩序、技艺、育才,确有过人之处,许多做法,暗合我墨家‘兴利除害’之旨。然,老夫仍有一问:将军倾力打造这郇阳,究竟意欲何为?是欲效魏文侯、楚庄王,称霸一方?还是……别有怀抱?”
这一次,他的问题不再充满质疑,而是带着深深的探究。
秦楚知道,这是最关键的时刻。他屏退左右,只留二人对坐,目光坦诚地迎上邓陵子深邃的眼眸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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